写下我与汶川的故事

李忆唐

走进汶川时，我是以一个暑期实践支队支队长的身份，想给这座城市带来点什么。走出汶川时，我笑我自己的狭窄眼界，和对这片土地的博大精神的低估。这里有着不可估量的爱与情怀，从而激发了无数热情、热血、热心、热泪，我们得以丰盈自己，我们得以汲取力量。

我们的第一站是汶川县城的少年宫，最初的愿望很简单——我们希望用短短一天的时间把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知识、方法，连同点点滴滴的理想信念传递给这里的中学同学们。我们准备了挺久，时间太有限，想做的想说的又太多，我们不希望任何不充分的准备和不恰当的言辞会成为彼此传递的代沟和障碍。

然而，来到这里之后，一切变得简单了起来。山川河流根本阻挡不了我们和他们思想情感上的共鸣。他们和中学时代的我一样，思考着为何而读书，为何而为人的问题；他们和我一样徘徊于作业、成绩、内心的挣扎和外界的期许，也同样那样害怕而又期待着未来的降临。而，跟他们相比，我又笑我自己当年的稚嫩简单。他们远比我想象的敏锐、勇敢、有责任心。讲课时，我能感觉到同学们全神贯注下因好奇和渴望，而完全张开的毛孔；杂谈时，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承担，为难，害怕，和早早开始的对未来的焦虑；课间闲聊时，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热情，温暖简单的崇拜和对家人世界那种纯粹的爱。我记得当时我们给初中生准备的课堂里，坐入了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

大家轮番聊着中学大学生活，我感觉她有点难耐。但她还是很乖很乖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她和我亲弟弟一般大，这让我一下想起了我在家和弟弟玩耍的时光——我悄悄把她带出了教室，和她玩起了拍手数音乐节拍和数独的小游戏。她很聪明，四乘四的数独一教就会，也有些小顽皮，和我弟弟一样，碰到自己记不住的节拍就耍赖缠着我再来一遍。当她兴奋地因为解出了一个数独兴高采烈嚷嚷着要也给我出题的时候，女孩爸爸抱着弟弟坐到了旁边。

“姐姐！这是我亲弟弟！”

“哇，弟弟多大啦？”我顺着她笑问。

“你自己跟姐姐介绍自己！”她偷偷戳戳弟弟，看到弟弟扭捏着不答后她又转过头来给我介绍，“我弟弟还没上学呢——他叫……”

她低头看着画纸，又看看我，再看看弟弟，说：“姐姐！以后等我弟弟长到我这么大了，我也要像你这样教他！”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我奋力想传递的那些东西真正被具象化了。我笑自己自以为是了，我这个自诩的传递者，最终也变成了被传递者。

映秀是我们的第二站。刚进入映秀，扑面而来的是连续几天大雨后翻涌的江水浪花，以及把人紧紧包起的潮湿水汽。入住的宾馆比想象的舒适许多，弯弯绕绕的山坡干净，美好，路边有免费帮助困难同胞的告示牌，人们笑意盈盈，豆花小店张罗的热闹极了。直到我们走到震中遗址，靠近那口定格的时钟，听到讲解员重复了无数次仍无法稀松平常道出的讲解词。我知道，灾难也是这里抹不去的底色。

“我也是这场汶川大地震的亲身经历者。”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爸哭。”

“他折断了他的翅膀，让学生们继续展翅飞翔。”

“这场地震带来的打击比世上任何一件事都巨大，都严重。”

“日常被颠覆，时间被撕碎，未来被改写。”

我试图在那些难以看出原貌的断壁残垣中窥探这个学校原本的欢声笑语和一刹那的崩坏绝望。我为那些恍惚而绝望的呼唤而动容，为那些惊心动魄的痛感而震撼，为十六年前的那些告别而悲痛，为那些告别之间丝丝缕缕的英勇而自愧。我很喜欢王开岭的一段话：“爱护生也爱护死，严肃对待世上的每一份痛苦，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它教会我们一种打量生活、对待同胞、判断事物的方法和价值观，这是我们认知生命的起点，也是一个生命对另一生命的最正常态度。”汶川地震，终于不再是我看到的新闻稿上的数字，不再是一个空洞、在遥远时空之外的历史天灾，在纪念馆内外的骤暗骤明中，它成了我的一部分。泪水，见证了情感意义上的触摸，帮我记住了恐怖与灾难，也记住了历史，记住了命运无常，记住了正义，记住了大爱无疆。

走出大地震遗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血液回流，灵魂回暖。

站在山半腰，俯身向下，来时一步一个脚印细细数着正正好的五百一十二阶台阶，一下子变得模糊了——只剩似远似近吆喝着熊猫挂坠的女孩，卖李子卖西梅的奶奶，还有无数张张合合吐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的唇瓣，笑脸，白发，绿黄交杂的叶子，稀稀疏疏的太阳伞。

我连跳了几级台阶，转弯，向下，在转弯，然后回头。讲解的姐姐还在对我们笑。我想起她刚刚深深的鞠躬。

“我再次感谢所有来到这里的游客，同胞。多年前，是你们——”她笑了笑，“或者是你们的父辈祖辈，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命运是无常，大爱也无疆。在漩口中学遗址浑身的那股冷意和惊心慢慢消散于万物回春的力量。大爱——或许也不仅仅是那些灾难中的英勇事迹，灾后救援的团结，拥抱取暖——更是无数生命、命运之间很近很近的脉搏呼吸所带给人的安全感，也是隐藏于这种安全感背后不相信一击毙命的乐观、平和和自我修复能力。

我们还有无数个明天，无数个未来。

对，我们都是，这里的孩子也是，所有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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