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忆唐
“爷爷是四四年出生的,是最苦的年代。中国那时候还是旧社会,物质很贫乏,穿不暖吃不饱,社会也很动荡。后来啊,新中国成立了,解放了,有过一段时间的大发展,有了人民公社。然后呢,然后就文革了,又有自然灾害。再后面迎来改革开放,经济就大发展了。”
爸爸说,爷爷是经历过解放之后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的一代人。
爸爸也说,爷爷是解放,改革开放最受益的一代人。
“再之前的我也不记得了,只知道你爷爷是村子里极少数的笔杆子,也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村干部。笔杆子就是村里能识字能记账的,那个时候是极少的。后来搞人民公社,你爷爷就当了公社里的会计,还挺有话语权的。”
但是没多久,人民公社就没了。
这我知道,历史书上都说当时的人民公社显然是没那么合适的,偷懒的人偷懒,劳动与收获不对等,生产效率低下,人们逐渐就没有劳动的热情了。
“但是吧,当时还算是很好的。”爸爸顿了顿。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让人吃饱饭了。”
“那段时间还是平静的,就是吃的还算有。老百姓就是这样,只要别动乱,只要别动荡,有一口饭吃,也就不想别的了。但哪有那么简单啊,没过多久,这不文革了,又自然灾害的,大家的生活也都混乱了起来。文革的时候咱恨不得每天窝在家里,不上街,啥也不知道,多少减少点风险。”
爸爸解释说文革那时候他还小,不太记得啥,具体的细节让我去问奶奶。奶奶却不愿提,她总是坐在木板凳上,沉默良久,然后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提那干啥呀。”然后她会拿着刚洗的水果塞我嘴里,堵堵我的嘴。水果是好吃的,在嘴里爆出甜甜的汁水。后来,我也就按下,不再问。
“十三中全会之后就好了。大家都开始搞经济了,国家不再把重心放在政治上,搞经济,大力支持民营经济,那这经商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你爷爷是很有经商头脑的,当时抓住了商机,成为了我们萧江出了名的,第一批靠跑业务做生意发家致富的人。”
“跑业务?”
“当时信息不对等嘛,很多大厂生产了很多质量很好的产品,但是苦于没有先进的宣传手段,销售不出去。那时候广告行业根本不及现在发达,只能靠我们说的业务员全国各地跑,向别人推销产品,然后帮顾客和工厂建立起营销的关系。你爷爷呢,就是那种装水泥的编织袋的业务员。爷爷当时通过跑单子,有了第一桶金,也认识了不少生意场上的人,积累了人脉。后来用这第一桶金,他就自己开了编织袋的生产工厂。爷爷有业务和宣传的经验,对生意场上的人情世故也很了解,知道推销和产销关系的重要。再加上当时政府也鼓励办厂子,鼓励民营经济发展,给了不少支持和便利,爷爷的生意顺风顺水的,厂子越做越大,很快便赚了不少钱。”
“我们家就成了当时村上第一个有黑白电视机的人家。”爸爸很骄傲,“村子里的人都会来我们家蹭电视看。”
“家里有了经济基础之后,爷爷就把家从萧江搬来了鳌江。那时候,萧江不够发达,也没有什么好学校。爷爷见过的世面大,坚持要给男娃娃读书。他说苦啥不能苦孩子读书,越困难越是一定要搞教育,还要搞好教育,这才能长久的发家。于是啊,爷爷就把你爸爸我和小叔叔一起转到了鳌江一小读小学。”爸爸轻轻笑了一下,“一小是相当好的。”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爸爸一下。
我自然知道一小是相当好的,现在也是如此。我也是一小毕业的,当时是爸爸坚持,再凭借爸爸妈妈高级教师的身份才入的一小。这么说来,我还得叫爸爸一声学长。
不过,那个坟头我倒是常去。我考上清华的那一年上坟,爸爸摆了次大酒,还让我到祠堂里祭祖。作为族谱入不了,祠堂没进过的女儿身,我一向对这些繁文缛节无感,甚至多少觉得有点荒谬。
但我还是在爷爷坟前,刹那湿了眼眶,应该在奶奶让我安静地行三次大礼的时候吧。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了,只记得她说,
“你爷爷要是活到今天,看到家里出了个这么能读书的,他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是啊,不知道该有多高兴。我默念。
再后来,我就长大了。长到了二十岁,在清华,选了一门毛中特的课。课上叫我们写一份3500字的家史调研。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三号傍晚,明天还有一门期中考试。我轻轻摘下耳机,耳边却还是采访爸爸妈妈时他们的嬉笑。
我突然莫名其妙想起上一次妈妈打电话给我,好像三天前了。她问我还要不要空调被,短袖。爸爸好像也插了句嘴,说五一想带奶奶来看看我,奶奶一个人在老家怪孤单的,她也想我了,想来清华看看。弟弟姐姐姐姐地一直叫,说想我了,说一年级好辛苦,说给我准备了我最喜欢的原味薯片,还给我做了小手工当礼物。
过去好像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事和我的缘分终究是浅的,可能就终止于这份没什么设计没什么过多修辞和讲究的报告了。可是哪怕是真的没什么讲究,磨磨蹭蹭也写了六千个字,好像超了不少。但是我翻来覆去地看来看去,也不再想删减我与这些故事本就不深的缘分了。
这是我不曾抵达的故事。我们缘分虽浅,但终有因果。
我也是这个故事里一个隐藏的节点。我或许也在默默传递因果和关联。
2024.4.23 傍晚 清华大学 C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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