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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D Student
Stanford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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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圈层“凝视”下 Z 世代“朋克养生”文化成因研究

李忆唐

摘要:近年来,“朋克养生”文化在各大社交媒体上流行,得到了学界广泛关注。不少学者针对“养生朋克”文化的成因进行探讨,借此分析互联网时代的内涵及其对 Z 世代健康认知的影响。本文通过分析 Z 世代青年独特的成长、社交环境,以“凝视”的结构性作用为框架,尝试对这种“朋克养生”文化下青年的心理动因,自我矛盾和自我认同的机制做出解释。通过对十名 Z 世代青年的深度访谈,本文发现跨圈层的“凝视”一定程度催生了青年的矛盾心理,催生“朋克养生”的矛盾行为,同时,青年在回避外界环境的塑造作用的同时在自我想象中完成自我认同,由他者凝视转为自我凝视,实现自我行为合理化,进一步传播“朋克养生”文化。

关键词:Z 世代;朋克养生;凝视理论

一、引言

2017 年 8 月,黑豹乐队鼓手赵明义端着保温杯的照片在网络上意外走红,乐队人身上潮流洒脱的特质与保温杯枸杞茶所象征着的养生文化的剧烈反差引发热议。这一以“纵情”和“健康”的矛盾为标志的养生行为,意外对 Z 世代年轻人这种“特立独行又主观妥协”的“朋克养生”文化进行了圈定。网络上定义“朋克养生”为一种以“威士忌里放枸杞,熬夜敷面膜”等行为为代表,一边作死、一边自救的养生方式,学界则大都把其作为一种新兴青年亚文化以及在新时代青年群体内兴起的以“立异”和“矛盾”为核心的文化实践展开研究。

尽管从“朋克养生”的概念出现到现在只有短短五年时间,这种文化却已经有了较大范围的传播和流行。2019 年《中国青年报》创建的“90 后的朋克养生”微博话题,至 2022 年 10 月,讨论量已有 2.6 万,阅读量也已破亿。“朋克养生”一夜爆火固然有些许偶然的因素,但其风靡至今,并作为一种中国特有的 Z 世代群体的青年亚文化浪潮,对年轻人的生活习惯、消费倾向、健康观念乃至全社会范围内的健康传播和健康评估产生着较大的影响,其成因必定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二、文献回顾与评述

近年来,不少学者针对“养生朋克”文化的成因进行探讨,相关内容和切入的角度均十分多元,“朋克养生”复杂成因中折射出的 Z 世代的群体特征和互联网时代的社会背景也得到了广泛的社会关注。

在已有的文献研究中,大部分学者认同“朋克养生”这种新兴的行为模式已不只是一种青年的养生方式,更代表了一种流行于社交媒体的网络文化。某种小众行为的圈层在建立“社交规范”和“行为指南”的过程中能不断强化自身存在感,直至转为一场群体性的网络狂欢,进而成为一种独特的流行文化。在流行文化背景下,学者对“朋克养生”的成因分析主要围绕网络社群的归属感找寻、抵抗性和叛逆性、顺从与妥协以及 Z 世代青年的娱乐化倾向展开。

回顾近年来众多的研究成果,“朋克养生”作为一种新的青年亚文化,其成因复杂。但目前学界得到的结论基本都只是一些尝试性的假设、解释或是推演,缺少实质性、系统性的调查和研究。同时,关于“朋克养生”的大部分研究都只是基于“青年亚文化”的框架寻找新媒介新消费主义对青年的影响,并对年轻人的自我迷失提出批判,却缺少对整个矛盾行为心理动因清晰的梳理,也鲜少有对于这种养生文化差异性客观公正的理解评判。为了研究上述问题,本文采用访谈法获取质化数据,从“凝视”理论的框架分析这种联系,希望能对引导青年思潮起到一些积极作用。

三、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次研究设计以深度访谈为主要研究方法,通过滚雪球抽样的方式确定受访对象。访谈采取半结构式的问答方式,针对 10 名具有典型“朋克养生”行为的 95 后青年进行一对一访谈。为了保护受访者的隐私,作者对所有受访者进行了化名。

本文所有访谈均为本文作者在 2022 年 11 月完成,每次访谈时长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访谈以面对面访谈为主,间或采用网络访谈的方式。访谈主要关注受访者们对于自身以及周遭人群的朋克养生行为的认知和看法,尤其聚焦于受访者在不同圈层“凝视”下的养生行为和观念的差异。通过访谈材料,结合受访者表现出的主观态度,作者尝试通过“镜像理论”中的“凝视”解释受访者“朋克养生”的心理动因。

四、研究结果与讨论

《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观》中,“凝视”被定义为自我和他者之间的镜像关系,即能够构成自己的再塑造和再认识的一种来自于他人的审视和目光。凝视场域则是交杂着某种特定“凝视”的社会环境。十位受访者虽然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也有不同的“朋克养生”行为,但他们关于朋克养生的认识及态度却有着极高的相似性。由此,访谈资料很大程度上呈现了“朋克养生”文化圈层的共识。

(一)规训凝视场域的影响

规训凝视场域指一种充斥着具有权威性的主流审视的社会环境。在这种过程中,所有在这个传统社会下成长起来的 Z 世代青年,潜意识里对社会主流价值有一定程度的追求和认可。

分析发现,大部分受访者在想象身处一个有父母或者具有权威性身份的长辈的生活空间时,隐隐展现出了向着传统养生模式的靠近倾向。这种倾向一方面来自于对长辈和权威的敬畏和恐惧;另一方面,受访者也表现出了在长辈关照下对自己身体健康的更强的责任感。青年的这种心虚和负罪感其实展现了他们深层观念中对主流生命观的认可,即认可个体的身体健康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不仅属于个体,更属于家庭和社会。

传统的规训凝视场域一直反复强调“生命健康”的重要性。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都宣传“贵生”,重视养生。中医、武术健身等极具中国特色养生方式更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的瑰宝,在代与代之间传承。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在访谈资料中“养生”的行为模式展现出的强传承性。这种强传承性一方面表现为行为习惯的养成,另一方面则是价值层面,社会中和传统视角认可养生,并把它作为一种对自己身体负责的态度传承和一种自律美德的积极展现。

(二)同辈凝视场域的影响

对于当代青年来说,同龄人是其现阶段主要的社交对象,大多数生活中自我满足感的获得和自我价值的认定都来源于和同龄人的社交。因此,青年去适应这种象征时尚和潮流的流行于同辈中的凝视场域价值观,即是在同辈的目光中获得认可,获得高竞争力。这种以同龄人为主要社交对象,互联网为主要社交方式的环境,称为同辈凝视场域。

Z 世代青年经常被称为网络原居民,互联网的快速高效使得这些青年与同龄人或者同样志趣的人的沟通变得格外便捷,这也使得互联网形象的打造变得较为轻松。个体在社交媒体上所展示的信息自然地成为被“凝视”的对象,通过互联网社交媒体的传播,人们可以选择性地展现出自己想被看的一面。

健康焦虑和自身的放纵欲望是人们的一种普遍心理矛盾,单纯的“养生”传播和分享难免会引起人的焦虑,而单纯的放纵式吃喝玩乐的展示又十分寻常;“朋克养生”这种新颖的行为和态度一方面能满足人们的猎奇心理,同时也能让人意识到这种自律和纵欲矛盾的普遍性,并一定程度上合理化这样的矛盾心理。这种纯感性共鸣在公共社交媒介上则常常表现为点赞或者评论。这使青年宣传“朋克养生”的行为得到了有效的正反馈,让青少年不断向“朋克养生”方向调整自己的形象有着强引导作用。

(三)自我认同的建立

不同于受访者们在提及不同的社交环境和社交对象时表现出的养生态度差异,他们自己却意识不到或者不承认“朋克养生”行为某种程度上是在大环境的影响下催生的。几乎所有的受访者在被问及“‘朋克’和‘养生’哪个更接近真实的自己”时,都给出了类似“都非常真实,都处于本心”的回答,毫不含糊地表达了他们对自身“朋克养生”行为与真实的自我理想之间的一致性的充分肯定。

当我们的行为被目光所影响的时候,真正发挥作用的不是“我”在被看的事实,而是“我”可能被看的想象。“自我的凝视”虽是源于他者的目光,但也慢慢地产生独立性,并构建出“理想自我”。通过访谈材料分析,这种特立独行的“朋克养生”行为展现了 Z 世代青年让自身行为接近“理想自我”的倾向,或者说是一种自我欲望的表达。

相比于格外强调集体意识和奉献观念的七十、八十年代的社会,当代对于个体权益的保护和个人能力的重视催生了 Z 世代人群强烈的个人发展意识和个人表达意识,因此强烈的自主性让他们对于“追随”的行为有着天然的抵触。“朋克养生”这种混合型的矛盾行为正打破了单一地对主流文化或者非主流文化的跟随和模仿,使其从中快速获得自我认同感,并把其标榜为自己个性的特征。

(四)矛盾的催生

Z 世代青年行为的矛盾,不仅来源于时代快速更新迭代下传统规训的凝视场域与追求个性表达的同龄人视角的分裂,更来源于强烈的个体意识和青年不够成熟的认知方式、行为方式的极端对立。前者是“凝视”与“凝视”的分裂,后者则是“眼睛”与“凝视”的对立,表现为“凝视”在自我认同由外向内转变过程中产生的异化和被主观曲解。

首先是“凝视”与“凝视”的对立,即规训凝视场域和同辈凝视场域的分裂。一方面,Z 世代人群出生并成长在一个互联网技术快速发展的年代,科技正处革命,世界正处变局,因此在他们成长过程中总是被鼓励立异、创新和交叉融合。他们的价值观里也由衷地认可这种通过真实地表达和宣泄自我的行为里关于自我价值的确认;另一方面,通过访谈材料,也能直观地感受到青年们因年龄和社会经验所限产生的对权威视角认可的强烈依赖。

青年在这种先行的驱力中难以找到一个稳定的平衡,只能在其中不断震荡徘徊。由此,客观上 Z 世代青年会在传统的慢养生与现代的快放纵构成的不协调的“凝视场域”中感到进退两难。主观上,青年一直不断变更自己的态度,搜寻自身行为的“最优解”,但不论青年如何采取行为都不能达到这种在两种场域都能获得完全认可的“理想我”,这就催生了自我矛盾,从而促使行为矛盾。

另一方面,“朋克养生”体现出的“眼睛”与“凝视”的分裂则是一种内在主体与外在客体的必然不一致。自我认同的过程中,由于青年追求外界的认同,“眼睛”所建立的自我理想会尽可能接近“凝视”的标准,但由于环境的复杂性和青年认知的局限性,“眼睛”所建立的“自我理想”往往与现实仍存在一定差距。这进一步催生了其中青年的心理矛盾,加剧这种矛盾行为的封闭性。

五、结语

跨圈层“凝视”下“朋克养生”文化的流行是当代社会中青年文化从需求的二元对立走向自洽、自我合理化的一种文化实践。本文首次从“凝视理论”对于这种特征性行为的成因展开深入的研究分析。通过对 10 名具有典型朋克养生行为的 Z 世代青年的深度访谈,本文发现:跨圈层的“凝视”的确对于 Z 世代青年矛盾心理的催生有较大的促进作用,在这种矛盾心理驱使下也就有了以“朋克养生”为代表的矛盾行为模式。

Z 世代的青年成长于转型期的时代,所面临的凝视场域的特点在其思想和价值塑造的过程中快速变换。具有权力和控制特点的规训凝视场域希望青年按照传统养生方式爱惜自己的身体,而青年长期处于的同辈凝视场域则鼓励青年积极表达自身欲望。另外,互联网也大大拓宽了“凝视”的范围,加强了“凝视”的作用,加速了从“被凝视”到“自我反思”再到调整行为适应“凝视”的循环过程。

学者们很早就认识到“朋克养生”对于青年成长的负面作用。的确,这种“非科学”的文化的规模化扩散不可避免地会导致青年盲从、迷失在“虚假自救”中;“消费式的惜命”“过度医学化”“畸形健康传播”等非理性观念也随着这种文化的传播潜入 Z 世代的健康价值观。但本文想指出的是,固然从自然科学的角度看,这种养生方式对于维护个体健康的作用微乎其微,但不可否认的是其也具有独特的现实价值:这种文化的流行展现了 Z 世代青年在一个复杂多元的社会环境中勇敢地直面对立、矛盾的外界需求,并以自身的身体健康为载体积极地尝试融合或消解这种矛盾和对立。

作为一项质化研究,本文最大的缺陷是缺乏量化的数据和更多的样本来加强对于“朋克养生”与“凝视”之间的因果论证。事实上,虽然本次研究的访谈样本十分有限,但不失代表性。同时,受访者在访谈过程中不仅表达了自己对于朋克养生的态度和观念,更展示出了他们的视角下周围人群的行为和想法,这也很大程度开拓了本文的研究分析视角。青年和社会的思想统一文化交融始终是社会发展的大命题,这一方面还需要学界更深入的分析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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